【原創】機械音-Chapter.2-



機械 音


Chapter2

女孩










 
彷彿巨大鯨魚一般的銀色飛船非常準時的出現在天空。機身兩側龐大的渦輪引擎發出氣旋的嘈雜嗡鳴聲,捲起陣陣強勁氣流。飛船穩定接近它的降落點。跑道盡頭的信號員高舉著一面小旗子,對著駕駛員打出指示信號,他身後寬敞的降落平台上許許多多的工作人員正彼此吆喝奔跑著,熟練的各自就定位,忙著準備迎接飛船的降落。
 
西南歐洲大陸聯邦軍用飛船銀色潔淨的機腹伸出了一整排降落用支架,在降至地面的同時穩定的支撐住了整座機身。有人跑上前去鋪地毯,深紅色的高級長地毯,一路鋪到機場的門口。長長的窄梯隨即被放了下來。機側的機艙門往上無聲滑開,十數個軍人此時迅速在機場跑道的兩側立正站好,舉起右手,動作一致的敬禮,軍靴並起的聲音整齊劃一。於此同時,從那艘飛艇艙門中步出了數個軍官打扮的男人。
頭幾個大多是隨扈。那是身負重任的職業,。隨扈們一步出飛船便立刻警戒的四處巡視,眼睛全都跟老鷹一樣,他們的手上拿著填充了普通子彈和高級魔法彈藥的銀色槍支,確認四周安全後,隨後一名顯然是副官模樣的男子也露了臉。
看似副官的男子身上的制服和一般軍人有著些微不同,一頭褐色短髮與短短的瀏海,一絲不苟的眼神銳利的隱藏在軍帽陰影下。他的手上拿著一張電子面板,正一邊走下樓梯、一邊不斷調動或刪除上頭的行程。
至於副官的後面才是壓底的最大號人物——名為格蘭帕的年輕將軍,垂眸注視着手中的懷錶,緊接著在最後頭走出了機艙。他有著微捲的象牙色短髮,稍長的瀏海半遮住湛藍的右眼。若是不論他那些耀眼的戰功,他整個人看上去給人的感覺倒是意外的溫和。不過事實上,大部分人在第一次親眼見到將軍時難免仍感到非常驚愕:格蘭帕比他們想的年輕很多,甚至可說是太過年輕了。他或許是這個世紀最年輕便升上將軍的人也說不定。
 
格蘭帕稍微舉起手對迎接他的軍士們回禮,接過他的副官遞來的一份資料,然後看也不看便徑直往機場走去。機場最上方的大螢幕顯示保護罩外頭的天氣是今年第一場大雪,污染物指數大約是B級,幸好自己提早回來了,格蘭帕不禁僥倖地想著。
機場的大門口站著一個女孩,穿着一身漂亮的白色洋裝,正開心的對著他揮手。他在下飛船後首次露出微笑。「潔西卡。」
名叫潔西卡的女孩繞過閘門,興高采烈地朝著門口方向跑來,一頭撲進了格蘭帕的懷裡。記者忍不住拍照記錄這一刻,手掌大的記錄儀發出清脆的咖擦聲。格蘭帕脫掉手套,輕撫上她柔順的長髮。女孩抬起頭來燦爛的衝著他笑。
「歡迎歸國,哥哥!任務辛苦了。」
格蘭帕微微的笑了笑,「最近過得還好嗎?好久不見了呢。」他邊說著、牽住她小小的手。一旁的隨扈們跑到前方替三人開路,潔西卡拉著他蹦蹦跳跳地在長長的走廊上走。「閣下,今天下午的行程已經全部替您取消了。」他的副官湊近將軍的耳邊對他說道,稍微舉起手上的電子面板讓對方過目。格蘭帕點點頭,情緒複雜的輕吐出一口氣,軍方早在他歸國前便已經得知消息:他再次爭奪了這場屬於人類的勝利。
 
他抬頭注視天空,那片黯淡無光的虛無邊際,讓人錯以為伸手便能觸及的天頂。國境隔離保護罩的上頭積滿了雪,在這裡以外的一切都模糊不清。那裡的世界是危險的、惡毒的、不堪入目的——那是殘留的地獄,沒有妥協餘地,它冷酷而無情。他眼色一沈,瞳孔中浮起一抹異樣光采,完全不似他剛才對心愛的妹妹露出的微笑。他的心中有著深深的仇恨,還有責任。
「我回來了。」格蘭帕輕聲呢喃,外頭的暴雪安靜無聲,沒有任何人聽見。
 
 
口口口
 
德里克花了點功夫才讓自己準時到達目的地。他一路上不斷催眠自己:今天什麼事也沒發生,他的日子還是會這樣一頭忙亂普普通通的過下去——連續跨過好幾處地面的積水,有些氣喘吁吁的快步步下了一長列狹窄的樓梯,然後猛地推開練團室厚重的門。
約書亞和其他兩個團員都已經到了。他們聽見聲音便轉過頭來看向門口。
「唷,德里克。」第二吉他手蕾亞對他招手。
她換了髮型,變成整頭粉紅色的捲髮,在頸邊紮成雙馬尾。德里克用一種不明所以的奇異神情打量她的頭髮,一邊走到他平時習慣站的位置放下肩上的電吉他。
「幹什麼啦德里克,超失禮的—」蕾亞挑起細眉,將手上的pick扔過來攻擊他。德里克非常習慣的接住那張紅色的pick。
「……你們一定不會相信我碰到什麼事的。」他說。一邊往高腳椅上坐下,抽出他的吉他,順手使用起蕾亞扔過來的pick開始憑著自己的音感大略調起音。「唉,我啊八成會被扯進什麼麻煩事裡了。希望不要影響到地下角的演出……」
 
「你又幹了什麼啊?」約書亞將視線從手中的書上移開,轉而看向他。眼神不免顯得有些擔憂。
德里克聳聳肩,他環視了下練團室內,發現他們的鼓手還沒到。至於一貫保持安靜的鍵盤手洛卡也正望著他的方向,似乎對於他的遭遇挺感興趣。洛卡的年紀比德里克還要更小,有著貴族似的米色短髮和漂亮的藍眼睛,洛卡受的是標準的古典音樂教育,這點光是從他的舉止和他的手型就能看出來了。
 
「我幫了一個女孩子的忙。她要買藥,不知道是要給誰用的,她說她不能上街。」德里克說。
這番話換來約書亞的一挑眉。「該不會是那個什麼底層人權組織的人?」他啪的一聲闔起書本。身體微微傾向前,嚴肅的蹙起眉凝視他們所有人。
「我記得前幾天才聽聞第三大街發生組織和政府的衝突事件……」
不過對於這個推論德里克只是輕嗤,看起來倒是不以為然。「誰知道啊,不過底層人權組織裡沒有這麼小的女孩子吧。」
「哈,你都說了誰知道啊—誰知道呢。」一旁的蕾亞咯咯笑出聲,以一種並不苟同的神情接他的話。這次換德里克噤聲不語。他難以克制的想起那個看過一次就難以忘記的女孩子:黑色的長髮、毫不掩飾的笑容——那個女孩到底是誰呢,在和她分開之前他並沒有問她。
「畢竟這國家根本還沒完全復原呢。」約書亞開口,一邊彎身從琴袋裡拿出一份譜,遞給了他。譜的標題寫著歌名:『塵埃之罰』。
「…即使『死寂的半世紀』已經結束了,生活品質改善的空間卻還是很有限。想要爭取自己生存權的人會越來越多是很正常的吧。」
「嗯啊,是呢。」德里克將譜放上譜架,喃喃的回應約書亞。
「每天經過貧民區,你心中想的是什麼呢德里克?」約書亞突然之間問道。
 
德里克將視線從譜上移開,無語的抬起頭來——約書亞並沒有看他。他看見約書亞站起身,將BASS的線接上了音箱,黑色長髮滑落肩側,遮住了側臉。德里克望著他,沈默良久。最後他閉了閉眼,再睜開,他淺褐色的眼睛神色複雜陰霾。
「這個世界必須改變,從最根基開始。」他說。
「這可不能是無病呻吟喔。」
「放心吧……因為那種鳥事而淪落到接近底層的階級,我很清楚這裡有多腐敗。」
 
約書亞沒有再回答。坐回他的高腳椅、拍了下德里克的肩。一時之間沒有人說話。他們都知道各自的祕密和故事:勞倫斯家族的家道中落;約書亞闡述底層人民生存權的論文,使得他被直接退學;洛卡的父親從事的地下反政府運動;蕾亞因為受不了父母對她整個人生的控制,叛逆的逃離了家裡……
 
「兩個月後就是地下角的表演囉。」
一旁的洛卡終於出聲,打破死寂。
德里克回過頭,洛卡的視線卻只停留在鋼琴上,像在思考似的,指尖輕撫過黑白相間的琴鍵。其實他總覺得洛卡的聲音有點太過飄渺,好像隨時要不見了一樣。洛卡幽幽的再度接下去:
「屆時我的父親大概正準備發起反抗運動吧,如果可以的話,能引起一點共鳴總是好的。」
 
約書亞聞言露出了笑,不過他的笑容看上去非常苦澀。他非常的多愁善感。德里克知道他一直在緬懷著上個時代。
「這正是我們必須傳達的悲劇啊,用音樂。對吧?」約書亞說。
「Abadoned field GO—」蕾亞在座位上發出高聲歡呼。
 
 
後來的四個小時之內德里克不再分心想其他任何事。鼓手坎克特晚了半個小時來,說是碰上了魔法機侵入國境,交通因而延遲了,他們誇張的鼓掌恭喜他平安歸來。隨後他們很快的就位,調整音場balance,開始修正即將演出的曲子。
德里克刷起一連串的power chord對著麥克風大聲嘶吼唱著歌,濃濃金屬搖滾味的曲子。他聽著蕾亞技巧高超的solo,心裡想著:不行,這樣不夠,聲線還是太軟弱了,必須更強更憤怒——
「蕾亞Overdrive開大一點!」他趁著間奏大吼。約書亞不禁投給他一個帶有調侃意味的眼神,十足的看好戲心理。德里克不理他。過了一下他再度轉向鼓開砲。「坎克特重拍用力集中,切分音太多太花了!這首歌想要表達的是什麼你們給我搞清楚—」
「老大你真的很兇欸!」坎克特故意在去掉切分音的空拍對他豎起中指。蕾亞哈哈大笑,德里克沈默兩秒,忍不住也笑了出來。他不意的回過頭,和約書亞對上視線,他們之間都沒有說話,只是相視而笑。
 
 
有一瞬間他想著他們的青春就在這裡了,全部都在這裡。他想起他的父親,被轉調到遙遠的邊境分部去,日復一日對付那些難以掌控的國防魔法測試程序,他想到他下落不明的母親,還有封鎖了一切消息的政府…….自從被稱作『沈默暴動』的悲劇過後,這個世界就變成一場徹底的災難。
——直到現在仍是如此。
 
 
口口口
 
離開練團室時,天色已經全黑,暗沈的路燈發著微微冷光。
冽風淒慘呼號著,在所有巷子裡和發配公寓大樓的挑高走廊四處亂竄。德里克忍不住拉緊外套的領口,和約書亞他們揮手告別,隨後便轉頭走進通往貧民區通道的小巷裡。
高聳入雲、燈火通明的雙子星式行政大樓,在漆黑的夜晚格外醒目,懸掛在上頭的天氣儀表顯示著日夜隨時更新的各種數據,Snow/B-,這代表隔離保護罩的外頭正大雪紛飛,污染物指數B-。德里克稍微回想了下,記得污染物指數的最高值應該是S吧,大概是在暴走魔法機的本營或者魔法轟炸基地附近的數值。
 
他抬頭注視天頂,一些隨時都在待命狀態的維修船正沿著高高的保護罩頂緩慢移動。它們像是舊時代的火車,永遠依循著既定道路往來航行。它們的軌道全都是整齊畫好的,像是一道道浮空的鐵軌,發出淡淡冷色的光。彷彿得用它們來取代流星的軌跡——這裡的天空一顆星星也沒有。
 
 
他走了不算太長的一段路,回到他的住處。那是一棟以螺旋式的排列法一層層往上疊加的、由政府發配的公寓。
這個轄區附近總共有五棟這樣的公寓,讓人聯想到雙股螺旋DNA那樣的形狀,遠遠看去頗為醒目。這些公寓全都有統一的管理中心,治安上倒是還算挺安全,收入不穩定的學生或其他靠著打零工維生的家庭都可以向政府申請承租,租金非常便宜,不過設備當然相對的都不怎麼樣。
德里克走上旋轉式的窄小鐵梯。
他住在還不算太高的5樓,位置倒也還可以,比起那些住在十幾樓的人實在是方便多了。他步上樓層平台,照明燈蒼白微弱,走過長長的露天走廊,最後腳步停在最尾端房間的門前,翻找了下鑰匙開鎖。
 
「我回來了。」他對漆黑的房間說道,一邊跨過門口一大疊或許是被貓給弄翻了的紙屑。
花貓卡門立刻喵喵叫著跳下桌子,跑到他的腳邊轉圈圈,然後撲上來扒住他的靴子開始啃囓。「喂笨蛋,別咬啦。」德里克把腳抽走,將貓抱起來,然後摸索燈的開關。喀的一聲,燈亮起。
 
「嗨囉,音樂家先生!」
女孩站在客廳正中央,對他露出燦爛的笑容。
 
 
「……」
德里克沈默三秒。
有一瞬間,他的腦袋全然空白。這個女孩不就是……然後他才突然感到驚恐,渾身炸毛的大喊出聲:
「……唔、唔啊啊啊啊—!」
他像貓一樣彈開來倒退好幾步。他敢發誓自己這輩子從沒叫的這麼驚悚過。因為太過慌亂而差點跌出自己家門,只好猛地抓住門框穩住身體。
卡門被他突然收緊的手臂勒得非常不爽,喵喵叫著,狠狠踢踹了他好幾下。他一臉茫然的放開牠,貓咪隨即跳到地面上無聲的跑走了。
 
「……妳、妳怎麼會跑進我的房子裡……這是怎麼回事?」他一臉呆愣的問。
「我想來好好道個謝嘛,這不是正常的禮數嗎?」黑髮女孩一臉無辜的歪著頭微笑。然後她的視線轉向他零落的電腦桌,輕輕一彈指,幾張譜漂浮起來,準確的落到女孩的手裡。
「欸,我聽過你們的樂團喔,Abandoned field廢棄場,我們那裡很多人都聽過。你們的歌很有感染力,很不錯呢!」
她說著,一邊翻看那些樂譜,德里克看見那些音符在她的眼裡形成圓弧狀的道影,像是正在發芽的植物。女孩隨後將它們整理成整齊的一疊,遞還給德里克。
「……」
德里克沒有說話,伸手接過那些譜,將它們隨意擱置到另一張桌子上去。隨後他雙手抱胸,靠上了桌緣,帶著奇怪的意味注視她。
「……我說這位小姐,妳到底是誰?我想我有一些權利知道吧。」他忍不住問她。他的心情算是稍微從方才的驚嚇中回復過來了,意外的還滿快的。
女孩聞言,一臉困惑的眨眨眼,然後才恍然大悟的哦了一聲。「對耶,還沒跟你說我的名字呢。」
「……妳記性還真好啊。」
「你可以叫我薇薇安。」女孩微笑,不知是有意或無意的忽略了德里克的調侃,她非常直接的回答他。
「好吧,我是德里克。」德里克同樣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早就記住囉,我說過我聽你們的歌呀。」女孩沒有惡意的笑了笑。「我想我應該不用對你太隱瞞吧,那個呢,我是magic line的成員喔。大部份人管我們叫ML,或者魔法線組織,不過政府並不太喜歡我們,所以關於組織本身你還是不要知道太多就是了。」
「……ML?」
「就叫你不要太好奇了啊—」
她拖長語尾,一邊一臉開心的將經過自己的卡門從桌上抱起來,把貓咪擁進懷裡逗弄著。德里克蹙起眉注視她。她的身上依然穿著工作服,長髮披散在肩上。被起了頭的事情,德里克一向不會甘心還沒有任何結果就這麼結束了,可是他同樣也沒有興趣淌渾水。
 
「那妳再回答我一個問題就好。」過了幾秒後他說。
「嗯?好啊。」
「妳們的組織,和『沈默暴動』的源頭有任何關連嗎?」
 
薇薇安的動作稍微停頓下來。
然後她微微偏過頭,似乎認真的思考了起來。長而濃密的黑色睫毛在她的眼瞼投下陰影。德里克耐心的等待她回答,卻忍不住猜測起了她到底是什麼年紀,她在組織裡幹什麼,她究竟是什麼人。
 
「有關連。」最後女孩給了他毫不讓人意外的答案。
 
德里克沈默不語。女孩輕輕放下了貓,而後回過身,對著德里克慣性的露出微笑。
「音樂家先生,你問的問題很有趣呢,你的頭腦應該很好吧。」
「誰知道呢。」德里克聳聳肩。他也懶得回答她了,就好像他也不再這麼想糾正她對自己的稱謂一樣——其實他從來不覺得自己聰明。他相信這個時代的人都不太聰明。他們都被苦難折磨太久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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