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機械音-Chapter3-

機械音



Chapter.3
質疑







 
德里克有時會覺得自己是個非常厭世的人。
 
自他開始懂得閱讀後,他每天看不同的報紙,四處蒐集關於舊時代的書本,對這個世界未知的領域充滿好奇:為什麼天空是灰色的,為什麼許多魔法被禁止使用,為什麼保護罩外的廣闊大陸全都是禁區。他花了很多時間,一點一滴的自己整理出關於各個不同時代的資訊,漸漸地他理解了,原來自己所生存的這個時代是一個悲劇。
他總想著這個世界的奇怪,學會在心中批判和忤逆體制,到了最後就連自己寫出來的歌也成了介於法律邊緣的東西。
 
 
在德里克升上九年級的同一年,原本安穩的日子突然出現巨變:他的父親因為某個研究計劃的關係,遭到了不明人士起訴,不出一個月後便徹底敗訴。
什麼都還沒來得及反應,短短時間內他們就舉家被迫從第五層的『核心區』離開,搬到了平民居住區。他沒有問他的父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或者該說是他還沒有機會問出口,因為在那件事結束後,一個月過後,他的母親便失蹤了。
 
少年的世界瞬間崩裂,一切全都荒唐的像是爆開來的玉米,他多想將這一切全部吞下去,可是他什麼也沒有說。隨著居住地轉換,德里克當然也隨之轉學了。一連串的事件使他變得沈默寡言,他在新的學校過得不是很好,朋友也不多。然而他的父親被調到了遙遠的邊界工作,再也沒有人能傾聽他的煩惱。
 
放學回家一人走在河堤邊時,德里克會低頭注視潺潺的流水,做著天馬行空的想像。他想著這些水終將奔向大海,離開國境內,去到隔離保護罩外頭的那片禁區——被稱作是『Silent Zone(死寂區域)』的廣大平野,狂沙瀰漫、煙塵飄渺,以往許多紀錄片少數畫面中的死寂區域時常產生區域性的暴雷和傾盆大雨,荒蕪苦楚,只有魔法機四處橫行。像是一座籠子,包裹著所有人。
 
突然之間他暗自發誓,他絕對要查出來,不論是那些父親永遠不願提起的事,或者他的母親究竟去了哪裡,而且為什麼這麼小的世界卻分成這麼這麼多層——他不免欣慰的想著,其實生在這個時代的人都和他一樣的厭世吧。無法在外頭的大氣中呼吸,連天空也看不見的時候,還有誰會有力氣去禮讚世界。
儘管生存下去對人們來說並不難——真正難的是取悅自己的靈魂。
 
 
口口口
 
「搞不好你很有魔法潛值呢—」薇薇安說。
 
這裡的夜晚一向非常安靜,相較之下、女孩的聲音便顯得清晰無比,像是水滴落在硬石地上。不太夠的光源用火光補足,一盞靠著魔力引燃的油燈掛在牆面上,投影至雜亂地面的影子無聲扭動著。
聽見少女的發言,德里克疑惑的嗯了一聲抬起頭。方形桌子對面的女孩正支著臉頰,叮叮叮的攪拌著杯裡的奶茶。
 
「我—說—你的工作啊,還有你和你朋友寫的歌啊,」
 
她把銀色的小湯匙從杯中拎起,對著德里克的方向揮了揮。德里克發現她說出句子時語尾總是習慣拉長。嗯,真是奇怪的說話習慣。
「若是擴散型工作者那更好啦,」女孩聳聳肩繼續說著。「你知道嗎?你們這種人的魔法素質多少都會比較強喔,透過某些媒介向己身以外的對象傳遞各種情感和思想,這可不是任何人都能辦到的事。」
「……」
 
儘管難免感到新奇,不過德里克倒是對這個說法不予置評。「簡單的魔法我本來就會一點。」他啜飲了口杯中的茶,然後皺皺眉,比起茶果然還是咖啡的濃度比較夠啊。
「…而且說真的,魔法的使用限制這麼嚴格,學太多會惹麻煩的。」
女孩聞言挑眉,然後露出微笑。她傾身向前、湊近德里克的方向,神秘兮兮的壓低了音量:「欸,音樂家先生,你知道政府其實有設置使用魔法的相關部門嗎?」
「……啊?」德里克抬起視線。
「不然你以為魔法犯罪的搜查及逮捕、和那些B+級以上的魔法機鎮暴是誰在負責的?」薇薇安不禁一臉得意露出預備使壞的神情。她長長的黑髮也因為動作的關係滑落到桌面上,捲成漂亮的弧形。
「我猜音樂家先生是移民者吧,想必還沒有住慣第一層?在我們這裡,這些可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喔。」
「……」
德里克一時半刻沒有說話。這麼簡單就被猜出來,這女孩未免太機靈了,好像什麼都知道,能在地下組織裡混的人果然不會太單純或者太笨。一時之間他覺得自己真是過分鬆懈,居然就這樣放任這個女孩在自己家裡和他閒話家常。
 
「妳是怎麼進到我的房子裡的?」他換了一個話題。
 
女孩正彎下腰將貓咪再一次抱起來,聽見他的問句她抬起頭來。「嗯?」她的神情顯得有些奇怪。「當然是用魔法啦。」
「犯法了吧喂,妳的魔法程度不錯嘛……」
「魔法線的成員魔法水準都算是不錯的喲。」她大方的微笑承認。然後突然間她站起身來,放下茶杯,十分靈巧但是也十分莫名其妙的爬到了椅子上去。
 
「……妳這是在幹嘛?」德里克以一種無法理解的神情注視她,他忍不住失禮的想:她真是個怪人,不像一般的女孩容易羞赧或恐懼。他看著她將自己的一頭長髮拉起,攏至背後,然後微微側過身來。
 
「喂音樂家先生,」女孩的身影逆著光,纖細的輪廓被染成耀眼的金色。
「給你看,你沒見過的魔法!」
 
 
很多年後,這個景象仍舊停駐在他的腦海,好像空白的天空被劃下一條線,世態的固執僵化使得德里克對於『改變』並不真正抱持奢望,即使他們正巧就處在這個壓抑的時代。
 
那瞬間世界變幻,原本灰暗無趣的空間好像突然接收到了驚奇的訊號——德里克略感訝異的發覺周遭似乎亮了起來。女孩纖細的指尖拂過自己的長髮,帶起一絲漂亮反光,隨即她的頭髮像是被洗淨一路褪去了顏色——一頭夜色的烏黑瞬間變成了接近於象牙白的淺金色澤。
德里克不禁眨了眨眼。女孩輕盈的跳下椅子,刻意走到他跟前,讓他能靠近看看這奇妙的變化。
 
「怎麼樣?不是造影機的效果,這可是貨真價實的魔法喲!改變無生命物質的些許外在形態!第一次看到吧—?」
她轉了一圈,似乎對自己的小伎倆感到頗為得意。
「……哦。」德里克蹙起眉。
雖然必須承認自己確實從沒見過這種魔法,不過他更在意的是別的事情。
「……我沒記錯的話,這種魔法是受限制的吧?」
他的語氣狐疑,稍微傾身湊近看看全然變色的頭髮,原本的黑色真的一點都看不出來了。
「是受到限制的沒錯啦,」女孩大方承認,什麼都不顧慮似的。「因為音樂家先生今早沒有拒絕我的請求,幫了我很大的忙嘛,所以作為謝意就相信你了啊。」
「……妳也太容易相信人了吧。」德里克不禁無法苟同的挑眉。
「要是檢舉妳,我可是有賞金可拿的,而且數目還不少。」
「擴散型工作者不可能檢舉魔法違規的,你們喜歡新鮮的東西不是嗎?」
「……」
德里克不置可否,他沈默著沒有說話,同時想著這個女孩果然一肚子鬼點子,她真的非常機靈。
 
 
魔法對這個時代的人來說,只是一種罕見的把戲。似乎沒有想像中的強大,沒有什麼正當使用的時機。好像一把被開鋒過的劍又重新被磨鈍。
關於魔法本身,德里克知道事實並不是真的如此。魔法的潛能到底到什麼程度,在當今政府的嚴加管控下是完全無法得知的。西南歐洲大陸聯盟內的所有國家政府都達成了共識,在經濟體區域內被允許使用的魔法種類非常少,平民能夠使用的魔法大概固定都只有幾個種類:小規模的移動物體、照明、溫度調控(例如取暖或結凍),除此之外其他魔法全都是被禁止的,如果被檢舉的話,是會被抓起來關的。
 
「音樂家先生,對魔法有興趣嗎?」薇薇安開口問,一邊將自己的頭髮變回原本的黑色。
「入門的話,你可以試著把魔法寫進你們的歌裡呀。」
「很好的提議,不過我們的樂團取向不是那個路線。」德里克回拒了。他完全可以想像要是自己這麼做,約書亞臉上的表情會是如何。
女孩似乎稍微能夠理解。她聳聳肩。「好吧。」
「已經很晚了,妳不回家沒關係嗎?」
「沒關係啊,我這段時間住在朋友那裡,隨便什麼時候回家都可以。」
德里克不禁扶額——可是妳就是該回家了……這種話怎麼可能說出口,他才不想做出這麼雞婆的事,可是又覺得自己似乎有這麼點義務。他陷入奇怪的掙扎,不知道是不是察覺了德里克的意思,薇薇安眨了眨眼,然後站起身來,在他前面彈了個響指。
 
「喂音樂家先生,你是不是真的不知道魔法的力量能到什麼程度啊?」
德里克抬起頭看向對方。「……什麼程度?」他一臉無奈,坦然承認無知。
「我可是不會隨隨便便就被路人襲擊的喔,我們不用需要執照登記的槍支就能自保,所以我才不會在意現在的時間是不是很晚了。欸,你不覺得奇怪嗎—?」女孩連珠砲似的說著,唧唧喳喳的像隻小麻雀,然後她向著自己湊近了些,無意識的壓低了音量:
「欸,你有沒有想過啊,為什麼政府要禁止我們使用魔法呢,它明明很方便不是嗎?」
 
德里克支著臉頰看她。他在心中暗自輕嗤,女孩說的話像是在刻意牽引著什麼,而這種事他當然想過。
已經不止一次他曾大膽臆測,魔法的使用和『沈默暴動』想必有著巨大的關連。而且最清楚那場暴動「真相」的少數人,全都閉嘴躲起來了,他們一定對這個社會有所隱瞞。
 
 
舉例來說,所有人民從暴動後回歸地面生活開始,就必須嚴格執行各職業的素質檢測,然而他們所有人從來都不知道素質檢測的真正意義。每個人在選定學生和待業中以外的職業時,都會從政府那裡得到一串身份編號,那不是出生就有的編號、而是和自己正在進行的任何行動相符合的編號。那是一種監視的方法。
 
政府的說法是「由強烈的思想行為所引起的諸多附加現象,恐會對大眾利益造成危害,故須嚴格監控之」,可是自從他就讀十二年級時拿到了這串編號開始,他才發現自己並不曾得知所謂的「強烈思想」究竟會產生什麼失控現象,也不知道這些現象究竟會造成什麼危害。
 
 
「你只是單純提問、還是在試著拉攏我呢?」
德里克開口,微微眯起眼斜睨她,語氣不冷不熱。「誰也不知道那場暴動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是妳剛剛才承認妳所屬的組織和它有某個關聯,那麼,為什麼還要反問我呢。」
「……你生氣啦?我沒有別的意思啦。」
「我沒有生氣。我只是想知道,妳想要聽到什麼回答?」
薇薇安眨眨眼,「要改變必須從小地方開始。」她說。「而那些小地方就是你們。如果大家能夠自己理解這些事的話,自我啟蒙的力量會比被告知的結果更強大的。」
「妳是想暗示我什麼東西?」
「可以這麼說。」
 
事實上根本不需要薇薇安提醒,這種制度和舊時代的某些規定確實多少有著相似的概念。為什麼從母體所出者才是法定上的親生子女,為什麼20歲以前的青少年不能結婚,為什麼殺了人卻不判死刑,為什麼這條路不能迴轉——人需要一個準則,即使有時候人並不明白違反紀律的壞處是什麼,或者根本不曾理解它背後真正重要的意義。
這就像是人需要神來崇拜,因為這就是人性。
既然如此,法律背後的意義便顯得可有可無了。若是因為這樣的原因使得這個經濟體這麼封閉、陳腐,那麼是不是有誰能夠找回法律的本質呢……
 
 
 
這個話題過沒多久就結束了。時間已屆午夜,德里克堅持要少女快點乖乖回去,「不管是住在哪裡妳就是給我回家。」薇薇安咕噥抱怨著一邊穿上棕色的短外套,拉上外套的拉練時她像是突然又想到了什麼似的回過了頭。
 
「……今天早上格蘭帕將軍歸國,你知道這消息嗎?」她沒頭沒腦問他。
「啊?」
「有新聞喔。」
薇薇安說著,拿出一份有些折損的報紙。是歐洲星報社的報導,這種報紙是依靠魔法運作的,上頭的字在黑暗中會微微發光,便於閱讀。德里克敷衍似的湊上前去看了看,上頭有張照片,裡頭是一個少女撲進穿著軍裝的年輕男子懷裡的畫面,斗大的標題非常顯眼:『格蘭帕將軍歸國』。下方大篇幅的報導全都是關於格蘭帕最近的戰績報導。
「喔,他啊……」他自言自語。
「嗯,這個你就知道啦?」
「廢話。」德里克用鼻子輕哼了聲。
格蘭帕這個名字幾乎可說是所有人都聽過的,畢竟關於他的事跡或謠言非常多,在民間和軍事圈內皆有流傳。包括他單靠一師軍力就大獲全勝殲滅掉的S+級魔法機陣營,包括他對防範魔法機暴動相關政策強烈趨向左翼的態度,包括他私底下那些亂七八糟的交際圈——不過最後者的範疇倒是沒有人能管得到。
 
「他回來就代表行動差不多要雷厲風行的展開了。有一場近期將會進行的大型軍事行動,他們打算要殲滅幾個反政府組織,你在地下角多少會聽過消息吧?」
「我是有聽說什麼底層生存權組織……」
「那是其中之一啦。」
「唉…妳跟我拿藥,是要給你們組織的人用的對吧。」
「嗯,是啊。」薇薇安老實承認。她斂去了笑容,神情變得嚴肅。「接下來或許會真正展開衝突了吧,到時候會發生什麼事都很難說,你也做好準備比較好喔。」
「……是能做什麼準備啊。」
「找個避風港之類的吧,或者離開去別的經濟體。」
「你們是打算幹什麼啊,掀了這個國家嗎?」
「不只喔,我們想要得到改變。」
「……」
 
那瞬間德里克又猜不準她的年紀了。可是她到底只是個女孩吧,她真是個奇怪的人。
他不免感到有些頭痛。他同樣知道在這個經濟區內,各種暴動或抗爭行動是常有的事,畢竟現在這種時候,人民的生活品質和許多政策真的讓許多人很難過日子。壓抑、痛苦、想要爭取公平,這些東西激起人的反抗欲。
 
「……沒事的話可以再來找我,我不介意。」數秒的安靜後,德里克最後這樣說。話鋒便又轉到別的地方去了。
 
「我也很想知道妳所抱持的某些想法……當然並不是關於妳隸屬的那個組織,是關於妳本人的。所以多告訴我一些吧。」
雖然說出口的當下他有些小小的後悔,不過也沒再更正自己的話語。他好像又有新的靈感了,想要快點記錄下來。
「嗯,好啊。」女孩毫不遲疑的答應他。
 
 
德里克走到走廊上,目送女孩腳步輕鬆地離開。說真的,現在這女孩的出現,他著實說不上好或壞。他從她的身上看到一些難以形容的東西,或者說是特質,這不免使他感到有點難掩的興趣,忍不住想寫些新的歌。
 
不過,雖然掃興,但他也總是有著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並沒有能力,也沒有憤世嫉俗到有讓自己一頭熱血的加入那些組織的必要。一直以來自己過的都是自己的日子,他必須承認他真的很消極,他們只是碰巧生在這個時代罷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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